啟萌 1

轟鳴雷聲不經意間已化成點滴灑落,僅剩鄰近居住的少數圍觀聽眾也都紛紛回去了,茶檔老闆趁著雨才剛下,趕急手忙腳亂地收拾店外的客桌,那位說書老翁背起自己隨身的包袱,撐著木杖走到了攤帳下遮避,風勢稍大,雨水濺在他破舊的草鞋上,腳指頭粘附的泥塵被濕潤融化,老翁抽出夾腰間的煙槍,順手從垂吊的煙袋中捏出一團煙絲,揉塞到槍口上用力壓緊,再從衣服口袋裡掏出火柴劃引,火點煙絲至燃,老人拿柄吮吸,鬆口一呼吐泄,縷縷薄煙飄揚拂散,熏白環繞半消又浮。店外的板凳全已被搬上臺桌,老闆接著又忙打理店內的雜務,不知何時從哪裡來的一個小女孩出現在老翁身旁,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正盯視著他,老翁其實早覺察到女孩的存在,便放下手中煙槍開口問她:“小姑娘,這天都下雨了,大夥也全回去了,你為什麼還留在這呢?”

女孩笑說:“不要緊,我家住得近,平日常就在這裡等爹幹完活一起回去,還想問下爺爺你呢,剛講的故事都是真的嗎?”

老翁認真回答女孩:“這確實很難告訴你,因為是很久很久以前流傳下來的故事了,或許也只有故事裡的人才知道事實真相,以至於如今人們極少會相信這是真的,大多都認為全是虛造假設,但所謂異說傳聞,卻一直以來總這樣在匪夷所思中被保留下來。”

女孩心急追問:“那呂布到底去哪裡了?你剛還沒繼續講明白呢!”

老翁解釋說:“小姑娘,不論是在我說的故事,又或是原本《三國演義》的戲劇裡面,從那次之後呂布就再沒出現,主角結局並不重要,聽故事的人總會找到自己心目中的答案。”

女孩聽著迷糊,心中仍是很想得到確切的答案,她試著繼續追問:“我也聽說過『三英戰呂布』的故事,呂布就是個厲害的武將,那麼勇敢的人怎麼會說謊呢?老爺爺你相信他說的嗎?”

老翁料知女孩懂得《三國演義》的戲劇典故,直覺她與說書這行頗有緣分,便特意指點畫解:“難得你誠心相信他所說的話,故事裡呂布預言大漢將分三國鼎立,這確實剛好應驗了往後天下的史實,但大家總就是不太相信,認為是呂布要矇騙曹操而編造出來,更或是我們這些內行人胡捏添加上去,如此懸疑神化的故事也根本不可能發生,由於我本就是個說書的,當然得要相信咯,這樣在給聽眾講故事時才能夠自信暢達。”

小女孩樣子雖仍失望,卻對這說書人的話流露出有趣好奇的眼神。

老翁繼續說著:“流傳的故事從來總是半真半假,唯有說書者自己確信不疑地講述,那些不相信的人才會跟隨著感悟其中的奧妙,驚奇怪異的故事方能繼續傳承下去,僅這麼簡單的道理就是說書的訣竅所在,說了太久的書,走了太遠的路,倒是讓我明白了呂布預言裡的丁點秘密,孩子你想聽聽嗎?這可是從沒給大家說過的精彩部分,你算是第一個能聽到的人哦。”

女孩被突如其來的驚喜逗樂,急須追問:“那是什麼秘密呀?老爺爺你快說嘛!”

老翁拾杖觸地作筆,在被雨水淋濕的鬆軟泥土上劃寫出一串文字痕跡,其裡描畫較大且明顯是中間一個“堯”字,這段就是故事裡神秘讖文的第二部分:‘彳亍濁浥堯餘土’。

女孩在無意中把自己看懂的字讀了出來:“堯…土!”

老翁很是驚訝:“嗯,你這小丫頭竟能看懂這堯字?還真不簡單。”

小女孩得意地說:“當然知道這字,我在很多石碑上都看到過。”

此時店裡的老闆搭上了話:“能看懂不為奇,她爹可是精手藝的工匠師傅,‘堯’這字修廟立碑的常用,那應該是跟著接觸多了學會的吧,這孩子就是聰明。”茶檔老闆其實一直在留意兩人之間的對話,因他自己也對那讖裡的秘密產生了興趣,就悄悄窩在了一旁聽著。

老翁指字解說:“呂布為何預言三國分立?全憑讖裡此段,句中‘堯餘土’三字內涵玄機,其意本是指從先祖帝堯時期世代傳承至今的中原大地,若單獨以字拆分部首細看,則可表別層隱喻,尤其‘堯’字乃擬人撐托三土之形,史記載堯帝是首位施行禪讓帝位的國君,而當時漢末諸侯皆為挾君壟權,預料概勢必定割據分治,略猜便能懂字裡明簡意思,縱令呂布得出直斷設想,故亦或借此助他拖延殘命,無論怎樣,往後趨勢果真與他所言巧合對應,另外如有天意驅使,呂布征馳流落徐州,境遭水困溺敗邳邑,也於句中顯露天機冥冥。”

風雨來得更大,鄰近往常如鏡平臥的河畔轆轆泛起潮浪撲岸,狂風傾雨撒在河面上,瀟瀟催動水流湍活,停泊的幾艘小艇被拍打晃搖不定,岸上的柳樹禦風中甩擺著腰,像是被交叉落下的閃電嚇到,當際諸多聲響混雜一片,風雨聲、雷聲、樹聲、亦或木船的碰觸聲,似乎全為了把人的話語給蓋過。滲透的棚帳沿連濕溢滴落,擱桌上的煙槍不覺被沾染,煙苗火煋暗弱停熄,剛還在地上的字跡被打刷得模糊不清,漸化成一灘看似不曾被刻劃過的泥濘。 老翁抹幹擦拭完煙槍,然後將它端起置於女孩面前說道:“這就如那被遺忘的傳說,它是人們所認為歷史的殘碎與遐想,雖已久遠失去了光彩,但不等於故事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消失,其實它一直都在靜靜地等待著我們發掘與查證,祈望後世最終有日能鑒曉往昔的事實真相,每逢那故事於不同時代年月演誦,總能喚起毫絲共鳴,繼然引發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偶或可促成締造出另外一個精彩故事,顧名思義這便是所謂神奇的傳說。”論釋完後,老翁手握煙槍吹氣抽送,經嘴呼吸帶動,表像似熄滅的煙斗重亮點點燃閃煋光,方才消散的氛煙縷縷又再起冒,淡吐升騰彌漫四周,風息靜置雲夢浮沉,小女孩此刻眼中白蒙而在迷愣陶醉,她腦子裡仍回味著剛才撲朔迷離的故事細節,隨著伴奏從未能擾動她心思是秦淮河的淋淋雨境。

啟萌 2

也在迷思中的老闆回過神來,興致滿滿誇讚:“老伯,你這書說得可真絕妙,編的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以前倒是從來沒有聽人說過,想不到碰上了藝門高人,多虧你這一說,今天連帶這店裡的生意也旺火起來了,要不我補貼你點小費當作報酬吧?”

老翁謙虛說:“老闆你太客氣了,我這老頭路經此地歇腳,閑來沒事說說書為的只是逗樂大夥,談不上要錢。”

老闆:“這怎麼好意思?你說了大半天的,多少也讓我給點作為答謝。”

老翁:“錢真的不敢受,不如這樣吧,我路上還缺點乾糧,如果老闆你方便就給些好了。”

聽到老翁提出所求,老闆高興說:“那行,剛好還有些包子和糕點,我這就去給你準備。”

女孩來扯老翁袖邊問到:“老爺爺,你這要去哪裡?還會再回來說故事嗎?”

老翁笑著對她說:“我該得去的地方很多,要走很遠很長的路,說不定某天能回來,到時候就會有更精彩的故事講給大家聽了。”

女孩十分失望地說:“必須去很遠嗎?那得要走到什麼時候才回來呀?很想天天都能聽到老爺爺你的故事!”

老翁眺望天空仍一片漆暗,密雲裡電閃不止,他稍一皺眉,像似感知到什麼,回頭凝視了女孩一會兒,然後摸撫著她的頭說:“是啊,我也記不起自己走了多久,太多未知的故事等著要去追尋,孩子你別擔心,世間的故事不全都是來自於我嘴裡,偶爾總會有緣出現在你身邊,你只要多點用心去找,便能發覺到這浩瀚世界的奧秘所在。”

臨近傍晚,風雨雷鳴皆已消停,雨後水霧蒸氣遍佈河道,天色昏暗蓋疊彌蒙不清,僅看得到遠處沿岸店亭樓閣接連亮燃起燈火,航渡往常的秦淮河上,再又見艇舫影跡若靠若離,偶聞搖槳駛過,劃出蕩蕩波紋餘濺隨尾。

老闆把包好的乾糧遞送給老翁,老人道謝接過放進了包袱,便又從裡頭掏出了一件東西拿捏著。老翁來到女孩面前,伸出打開那握掩的手,一枚看似特別的石塊出現在女孩眼前,其樣貌黑紫圓橢,尾延彎曲勾突,璧央開孔貫穿中空,形狀顏色如是太極兩儀名為陰的半截,石體平滑晶瑩、質比美玉,邊緣孔隙切磨細緻,定是精心琱琢而成。女孩好奇把石拿在手上瞧摸了一陣,卻又很快歸還到老翁手裡,她面帶羞澀地說:“這石頭還真是有趣。”

老人:“喜歡嗎?這是我想要給你的禮物,現在來作個約定吧,我答應以後還會回來的,那麼下次再見面,你就可以用它來交換我的故事,這算是代表約定的信物哦。”

女孩:“這是寶石嗎?母親告訴我不可以要人家貴重東西的。”

老翁呵呵一笑說:“我這窮老頭哪來的什麼寶石?只是一路上到過不少大山大川,偶有拾獲一些奇特怪異的石頭,這就是塊被我打磨過的石墜而已。”

老翁再又把信物遞交給女孩, 女孩接過石墜愛不釋手地捧在手心瞧看,雖聽說只是普通石頭,但卻似擁有著某股吸引人的能力,或許是因為女孩父親也曾讓她看到過一樣的形狀圖案,觸摸之後更感覺與一般石塊非比類同,其實在這天真女孩心裡,能獲得如此蘊涵重要意義的石頭,就像是得到了一件罕有珍貴的絕世寶物。

啟萌 3

老翁背起包袱走出店外即將啟程出發,他臨行前轉身提醒女孩:“天然山石別具靈性,你可要把它當成寶石那樣好好保管,祈望它能保佑我們的約定順利實現。”

女孩緊握手中石墜回復到:“我一定好好守著它,不管什麼時候都會帶在身邊,爺爺你也要快些回來!”

老翁沿河向北走去,腳踩著泥濘的地面邁步緩緩前行,遙望其身影逐漸遠去融入霧裡,如幻般忽聽他念道一句:“群雄爭霸志天下,誰者代漢當塗高!”隨聲迴響逐漸消沉,老翁隱末影蹤去已不見。

店老闆和女孩立站目送老翁離去,眼前只剩一片迷霧,女孩可惜著說:“最後還是沒能知道呂布去哪了,世上有趣的故事真就在身邊嗎?”

在旁的老闆聽到女孩的話不由得意說:“當然有啊,不就在這附近嘛!而且還是傳了很久很久的事。

女孩複燃驚喜般追問:“原來老爺爺講的都是真的,那是怎樣的故事呀?大叔你能跟我說說嗎?我好想知道!”

老闆心喜自己竟受到這可愛女孩懇求,舒然開口對她講述:“雖說你才剛搬來,應該也知道這條河叫‘秦淮河’,但在很久很久以前它不叫這名字,且還有另一個不簡單的名號,人們稱它為‘龍藏浦’,顧名思義就是傳說河裡頭有龍存在,那歷史上有名的秦始皇帝為了找到真正的龍,花了很大功夫鑿通挖探這裡的水系河道,但卻始終什麼都沒能夠找到,唯遺留下這條貫通大江南北的運河,所以後來這才被改名成了‘秦淮河’。

女孩:“你是說盤在木柱子和石柱子上的那條龍嗎?”

老闆:“對了!你是老岳閨女,肯定也知道那東西,不過那些只是仿造出來的,真實的龍可是從沒有人能看見過的神獸。”

小女孩心想:“原來這河裡居然還有真正的龍,如果哪天能讓我看上一眼就好了。”

薄雲透射昏耀霞光,迷蒙盡散驅清餘霧,秦淮河畔又回復往常臨近黃昏的景象。

老闆:“你爹定又是忙著建陵的事才沒能回來,不如就讓大叔我送你回家吧?”

女孩:“不用大叔你費心,爹說過如果晚了不見他人可以自己回去,雖然才剛搬來,但是路不遠我都走熟悉了,自己一個人也能行。”

老闆:“呵!你還真是伶俐的丫頭,那你回去吧,路上可要小心哦。”

女孩微笑著說:“嗯!知道了大叔,你做的包子實在好吃!”說完她便往著河上拱橋的方向跑去了。

老闆聽到女孩說的話衷心欣慰,感動中萌生出了一個念頭,想著假若要是自己也有這麼一個乖巧的女兒那該多好。

遠看拱橋那邊,女孩身姿映入金煌日落的光景盈盈走過,風亦活潑隨她喜躍,撩撥亮發冉冉飄逸,凝望稍愈迅刻,人經已消失於橋另一端的盡頭。

女孩興奮回家把遇到說書老人的事告訴了母親,還給她看了那奇特有趣的石頭,慈愛母親知道女兒漸漸喜歡這個初搬來的陌生地方,總算釋懷安慰,因而悉心給石墜手工編織了一條可佩戴在頸上的漂亮繩結,這使女孩更懂珍惜,從此不管何時何地,她都會把吊墜掛在身上,為了等待對換承諾的日子到來,至此之後,時常有人于秦淮河邊或附近拱橋上偶會看到那小女孩的身影,她總是神出鬼沒般遊蕩徘徊,可能她在是為等待老翁歸來,又或真正原因是她努力堅持搜尋著某些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