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姬 1

曾在秦淮河雾迷弥漫的一个朝晨,有一位日本人经历了一次让他不可思议的奇遇,那是他刚踏上中国这国家不久所发生的神奇偶遇,以使他日后做出始终无悔、甚至改变了他与南京城里人们命运的关键抉择。

    1927年春,因中国北伐战争造成局势不稳,一个叫荒木龟男的日本海军大尉被派遣到视之为支那要地的南京执行守卫任务,其所服役停泊在下关的是一艘名为“檜”的驱逐舰,此时刚结婚半年的荒木收到了家乡妻子怀孕的消息,本应喜悦的心情却被自身处动荡不稳所困扰,对故乡的怀念再加上对妻儿的牵挂,使得身在异国他方的这位日本军人内心衍生出种种忧郁思绪。

晨早连绵白雾蒙浮秦淮河两岸,天布暗云遮隔成无光阴霾境域,尚余街桥路灯霓映河面粼粼水漾,一个身穿和服的日本男人闲静地依傍站在桥栏中央,他于迷茫中眼前一切景象渐陷模糊,本是一副梗木呆板的样脸更显孤独沉寂,惆怅郁闷令他忧愁纠结心事。无风空气里水分漫漫累积,层雾叠混浓密,不知觉地把整座石拱桥围裹,桥两头的事物也都看不清楚,桥上处地人亦隐白被其笼罩,只有觉附近偶有人车穿梭行越,其实是黄包车夫赶拉轮篷经过,此般相似雾中景观像曾那么熟识,荒木感到自己如同就站在故乡的拱桥上,因每个远航的船员不管到了哪里,仿佛总能忆觅得到与故乡相近似的地方。荒木乡思情解慰寂,摊放双手扶按石桥栏上,入眼四周蒙幕茫茫,他再没留意身边的丝毫转变,而是于对家乡的陶醉中昏昏产生睡意。

荒木忽然模糊地听到一把小女孩的声音:“这人是在观望什么呢?难道是在那里吗?”

荒木摆头探寻,竟发现一个小女孩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桥栏边,由于雾太大,只可见她有柔长的头发,却看不清脸长的什么摸样,但能知道这是本地普通人家的小孩,露底下脚上穿的可看见是双已使用破旧的小绣花鞋。

荒木对她说到:“你问我吗?我在望远方的故乡。”

回传来那女孩的声音:“前面不是什么都没有吗?”虽然相隔好几米的距离,但声音却很清楚,荒木以为只是女孩讲话的嗓门较大,又或是在雾障里响音的原故。

荒木接着说:“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你看,眼前就有河流,沿着河航行就能出大海,到海的对面就是我的故乡。”

女孩:“骗人!这么远的地方,你真能看到吗?”

荒木:“当然可以,从来家的景象就只有自己才会见到,故乡就像是一幅留在心中珍藏的画卷,当你想念时才能够打开回忆起来。”

女孩:“那不就很像似冬天飞来南方的鸟吗?总能够找到飞回往返北方的路。”本想要逗逗女孩的荒木反倒被女孩的随口回应感动,荒木惊讶这幼小女童居然如此聪慧,如像能读晓自己心中所思所想而给出回答,纵然对她产生了小许好奇。

荒木:“大概是这样吧,你为什么不走近点来说话呢?”

女孩:“大人们总说不要走近日本人,他们都是些坏人,特别那些腰上戴着刀的,样子挺是凶恶吓人的。” 荒木对女孩的话感到惭愧,不知该怎样向她解释才好。

女孩:“不过你倒像是个善良的日本人,但我不能待太久,如果被看到和日本人在一起就不好了,而且也只有今天有雾,我得赶紧去找找那家伙,这就先走了!”女孩匆忙离去,未等荒木把话说上,雾里已没有了方才那娇俏的身影。

桥姬 2

荒木为女孩的离去感到可惜,自他来到中国的那天起就从未亲身与当地人直接交流,而且不同在日本,他常察觉到身边本地人异样的颜脸,那些中国人的面容眼神似像惧怕,或又像是无奈,明显他们内心长久以来忍藏着深深的怒愤与怨恨,这与荒木来之前原所认为中国人与日本人的关系截然不同,所以他更希望能与女孩对话有所排解。当荒木回想起小女孩对日本人的讳忌,才恍然惊觉事情的特殊:“奇怪!我和她刚才是如何对话交谈的?我根本从来就听不懂这里的语言,一个普通本地年小女孩又怎么可能用流利的日语和我说话呢?不对,我刚才像是由心感受到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我是用耳朵在听还是用心在听呢?我和她到底是怎么达成沟通的呢?”荒木脑海混乱思考着事情的经过,忽然昏暗放耀明亮起来,缝闭的眼帘醒渐张开,只觉刺目被一束光所照射,他挺起卧于桥栏的上身仰望抬头,偶现空中阴盖云层破散开七处孔洞,黎明阳光透过孔隙直射下来,荒木刚好被其中一道光芒亮醒,此时河上雾气渐散,迎面吹来股股清鲜爽朗的凉风,洗拂回复荒木神志,醒来后的他自认为找到了解释一切的答案:“原来是在做梦!我竟然梦见了一个不曾相识的女孩,难道这是我的幻觉?但却如此真实,那绝不是一般凡间的小孩,她一定是特意出现在我梦中的神灵。”荒木激动的手无离桥石,触抚微微感觉到水渍润湿,之前的雾水余留有痕迹附于石桥,荒木以为这仿佛就是石桥留下的液泪:“那女孩莫非是传说中的‘桥姬’大神?据说神明总在你需要她的时候出现,神定是听到了我的心声,所以她才会在我的梦里出现!”             

离桥一路忐忑,荒木仍未平复心情遊走在河岸边,时为农历新年在即,人们却没因临近战事变得消极,行路上屡现节日彩挂,沿岸走总见闻欢声笑语的祥和气氛,竟又让荒木想起故乡此时此刻异国同情的画面,更使他萌生起有别于大多数日本军人的不同想法。

日记:“徒步中看到一个茶摊围满了人,我走过去也想看看究竟,见在场人们全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文人讲说故事,也不知道是说些什么引人入迷的情节,他们竟没留意和在乎我这个异邦人的出现,就连常总会被我吓跑的孩子们也都不怕顾听作伴,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老喜欢听祖母讲那些故事,孩子们嬉笑的声音;人们愉悦的表情,提醒着我梦中神灵的话,我不由得问起自己,我们到来是真的为了要帮助这国家的人民一同建立起共荣和平的友邦关系吗?又或是会因为我们的闯入而破坏了这里原有的祥和?”对于一个只要忠诚于日本与天皇的军人来说,这本不是应该考虑的疑问,却因经历了一次神奇的偶遇而在荒木心中存留下了丝丝愧疚。

碎漪2

“就在十年前三月底的一天早上,所有人都会记得那一天,军阀张宗昌的部队刚被北伐革命军赶出了南京城,大家本以为这场仗很快能够平安无事地完结,却没想到灾祸不久后将又回到自己头上,那时候大家都怕军队打起来会受牵连,各处是关门闭户已好几天了,我也是躲在内铺里探着动静不太敢出来,却忽然听到店门板被人猛抠得砰砰响,我只能勇起心去打开门,一看竟是几位兵大哥站在门外面,他们身上还背挺着长家伙,这阵势见了人哪不冒冷汗,我更加说不出话,担怕是要来找我麻烦的,突然从后面窜出个小孩,那小孩我一看认识,她就是那个常来听说书的女孩,她爸老岳是刚到这地方不久的石匠,常总和工人们来光顾,初还奇怪小家伙怎么会和几个大兵在一起的呢?原来兵爷们在路上遇见了这独个一人的孩子,看她好像什么都也不怕在街上游荡,因则小孩不可能是敌方的士兵,也恰好士兵们正想要找个吃早饭的去处,于是这才让她给领了过来,我先招呼好那几位兵大哥,又怕老岳家会为这女儿担心,便托人去送个口信,告诉老岳他家女儿在这里很安全,让他们就甭用操心了。那孩子还真和我有缘分,自从我过年前雇了说书的在这儿一闹伙,总都会引来一大群人和孩子捧场,她是最特别的,差不多天天都会在这转绕,时时开铺没多久就能看到她现身,且怪好些次见她站在拱桥上,好像总都是守在那等着,他们一家新搬来住在桥对面的大街,过了桥走几个路口就能看见那所工舍,听说老岳搬来这里是要为完成山上中山陵园的建造工程,平日总都是早出晚归的,孩子她妈还要照顾着送饭给山上的工人们,所以小孩也常没人管独自在外溜达,但这孩子既聪明又可爱,时常会帮街坊们做好事,一点不像那种调皮捣蛋的孩子,大家都很喜欢这样纯真活泼的女孩,水灵的她成了附近的小仙女,踪影神出鬼没的,或许她真是上天派下凡来走寻人间的,大家不自觉地把她当成秦淮河上又一位闻名的“小美人”。……她那时候就坐在店里的板凳上吃着我做的面条,我问她怎么还跑出来玩逛呢?她竟然说出令我意想不到的话,她出来原来是为了要寻找传说中会喷出雾气的龙,她一直没忘记那个曾在这说书的老人,他们约好要等老人回来听他再讲故事,这般天性童真单纯,使我发现眼前这女孩更是特殊,居然可以守信于与一位陌生人的随口承诺,或是因为我跟她说了关于这里有龙的传说,虽然那老人再都没回来,但我并不想跟她说老人可能已经忘记这约定的话,倒却希望与她再立下约定,所以我告诉她这里往后还会有许许多多精彩的段子,无论老人何时回来,这之前她都可以随时过来听到人家说书,直至现在我仍记得她那刻展露开兴喜庆悦的欢笑脸容,却也又不想回忆起逗俏女孩此后即将面临与人世至亲离别的痛苦经历。”

碎漪3

士兵们吃完离开才过不久,城里偶尔传起了枪声,这时候传信回来的人说城里有伙人正在抢劫外国人,犯事的不像是逃散的士兵,反倒是胜方刚刚进城的一批新兵,不管局势会变成怎样,长久在普通老百姓眼里的战争都是危险且混乱的不安,能做的只有尽量躲避隐藏起来,为了远离枪炮的无情波及。小店再又封紧了门板,老柳只好把孩子暂留在铺内,打算等事消停后再把她送回去,可幸让女孩逃过了一劫无妄之灾。

“……直到下午,城里面还是没平静下来,突然从码头那边响起了大炮的轰鸣,接后听到是忽远忽近的炸落爆破声,当时我们都被震响吓到了,不敢想是什么连连轰隆,而引生巨荡猛然逼近,却又很想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状况,我们从门板缝隙往河对面望去,只见南京城里升扬起稠浊的尘埃,随处有缕缕黑烟飘拂,大家都不愿相信所看到的竟然是外国军舰的大炮攻击,那种程度的破坏力直接打到了每个人的心坎里,早就无顾担心自身处地是否安全,只希望谁都能逃过这场乱袭凶蛮的炮火才好。”过了段时间,炮火接踵的恐怖声响终止下来,大家才稍放下紧张的心,但望向硝烟燎燎的南京城,惨绝悲凉的痛楚不由沉重,老柳此时留意到身旁女孩忧心满怀,蓦然感觉有不祥的预兆。

    炮火停熄,城中街道凌乱不堪,废墟到处可见,骇噬烈火悠竭还燃,空气中混着烧灼的气味,惊惶过后倦怠的人们呆默遗留在荒废的街道上,仍是不能接受,眼看自己家园在一片焦墟热焰中房破瓦残的浮影,此时一阵阵悲凄哀伤的女孩哭泣如同她泪滴点溅着涟漪散播传开,吸引了人们被尘灰染污的双眼,于在满布瓦砾土屑的地面上,女孩的点点泪迹湿印连连,哀痛丧失神志的她独处瘫软,口已嘶哑仍不断呼喊着损毁房舍废墟中亡逝的父母,沿她脸颊滴落下的每一颗泪珠仿佛也都在每个人心里激泛着阵阵波荡,旁观这个无可挽助的孩子,纵使得人们对灾祸的主使萌记愤恨,更无奈为自己国家的困乱境地感到唏嘘,悲剧的一幕永远留在了大家的脑海里,回忆保存着的是对这位本来纯真无邪女孩的同情与怜惜。

碎漪4

1927年3月24日,北伐军队进占南京城,随后不久城中始即爆发不可控制而是针对外国人的反帝国浪潮,部分进城的军人对驻当地外国领事馆及其它所属建筑设施进行劫掠蹂躏,故英美两国为反击报复暴虐的蔓延,纵不顾人命下令停泊于下关的自国军舰对南京城内各处实施炮火攻击,借以震慑肆虐的暴徒,不幸的南京市民难逃被牵连,千余无辜的生命牺牲在这场不明原由的异国冲突当中。

“……小梅家住的房子在那次炮火中倒塌,可怜老岳夫妇俩就这样平白无辜的去了,只留下这个才七八岁的孩子,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小梅哭,令我想起一个孤儿要承受失去亲人时的痛苦经历,仿佛我又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在知道当兵父亲战死的消息,同样也是满脸不止的泪水,等到哭累了才能入睡,就连母亲也都因病离世,那时无依无靠的我生活十分艰难,想到这比我当年还小的孩子如今同时间失去父母,莫大的哀痛过后,她所要面对的又将会是何去何从?其实当我背着哭倦熟睡的她回家那刻,就已有了从今往后要照顾这孩子的意愿。”

     那个大家都叫她小梅的女孩全名叫岳昭梅,她曾问过自己父亲为什么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父亲告诉她那是在一次登山时想到的名字,石匠们为了要找寻上好的石材,总是涉行于重重大山之中,时值初春的某朝,他务途登到一座蕴含石材的高山上,达顶望观阔朗光明,初阳从一片无际的浩白云海里跃耀升起,盖照山上自然美景的一切,束光偶然射亮一处融冰初化的地方,显物晶莹闪闪烁目,走近看那原来是从巨大岩石狭缝中延长出的一株梅树,枝上朵朵梅花遇光热渐变得水滴润丽、鲜艳绽活,岳父因缘赏花心欣爱慕,思想假若日后有了一个女儿,定会把她名字取作 “昭梅”。父亲曾带着小梅去到山上工作,最后一次和她欣赏到初植于紫金山上梅花盛开的美景,小梅永远忘不了那时看着父亲凿刻石碑的背影,她仍记得那碑上隆隆的山峦与缕缕的云朵,因离不幸的发生只相差了短短一段时间。